16岁的吴小明(化名)因急性肾衰竭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陷入昏迷的他身体插着输液管，连接着各种仪器，依靠氧气面罩帮助呼吸。在抢救前的几小时里，吴小明一口气服用了100多片右美沙芬，为了“忘记眼前的烦恼”。
2018年，吴小明辍学，在一个游戏玩家微信交流群里，看到有玩家在分享一款名为右美沙芬的“上头糖”，并说吃着这个“糖”玩游戏更加刺激，玩多久都不会犯困。
因为好奇，吴小明在网上买了两盒右美沙芬，此后三个月，他的服用剂量越来越大，从最开始的两片，到一盒，再到多盒。
让吴小明上瘾的右美沙芬是一款常见止咳药，主要用于干咳，适用于感冒、急性或慢性支气管炎等的咳嗽治疗，因其在常规剂量下未见生理耐受性和成瘾性，1989年被世界卫生组织认为是“可取代可待因”的镇咳药。
据中新经纬了解，将右美视作“新型毒品”的群体并不在少数，且以青少年为主。同时，在线下药店及电商平台，已被列为处方药管理的右美沙芬，随处可见，甚至部分地区无需处方就能购买。
滥用复吸率可类比海洛因
从2016年下半年开始，陆续有长期大量服用右美沙芬的青少年在父母陪同下来到北京高新医院“戒毒”，而这些青少年起初并不是因为治病服用该药，基本都是听他人介绍或从网上了解到这款药物后，在体验刺激和快感的猎奇心理下染上“毒瘾”。
据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特殊药品检查中心专家库专家、北京高新医院戒毒治疗科科室主任徐杰介绍，自2016年11月份收治第一位右美沙芬药物成瘾患者起，每年收治的患者相关患者便持续增加。这些患者中，大部分都是青少年学生为主，这些患者年龄分为18岁以下、18岁至20岁、20岁以上三个阶段，18岁左右的年轻人占据多数。
“其中三分之一为医源性成瘾(因治病服药成瘾)，其他人均为长期大量服用药物后身体出席虚弱、器官衰竭、精神恍惚、嗜睡等症状而就医，还有些患者因服药后易发火、叛逆、情绪暴躁、学习成绩下降被父母带到医院治疗。”徐杰说。
根据公开资料，氢溴酸右美沙芬是1950年由瑞士研究人员重建吗啡结构而合成的一种具备镇咳效果的右旋性吗啡衍生物，常用于各种呼吸道感染引起的咳嗽治疗。在常规剂量下，右美沙芬的活性代谢产物右啡烷与位于髓质的σ阿片样受体结合，通过抑制延脑的咳嗽中枢，起到止咳作用。
而当右美沙芬使用过量时，根据广州华佑戒毒医院撰文，右美沙芬属于非竞争性NMDA受体拮抗剂，可产生与苯环利啶(编者注：致幻药物，已被弃用)、氯胺酮(编者注：俗称K粉)类似的药理效应。“滥用者在较大剂量服用DM后可出现认知和情绪的改变，表现为注意力不集中、大脑空洞感、口齿含糊、兴奋冲动、醉酒样、心情愉悦欣快等体验，正性情绪明显。”文章写道。
“青少年一次性吃上10片或一天吃20片以上的右美沙芬，服用半个月极大可能成瘾，且后期用药量会一直增加，极易造成身体危害。停用后则出现心烦、坐立不安、头痛、头晕、失眠、流涕等戒断反应，明显对右美沙芬形成药物依赖。”徐杰对中新经纬表示，严重滥用右美沙芬患者的复吸率(在一年内)和海洛因、可卡因、大麻相当。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此前曾对2018年13例右美沙芬依赖患者的临床特征进行分析，在其调研的患者中，所有患者均承认自己服用右美沙芬已“上瘾”，承认自己有心理渴求，“觉得不应该使用而想继续使用”或者“想戒却戒不了”。
易获得的处方药
据徐杰接诊患者自述，对右美沙芬的了解大多来自同伴推荐，常常发生在KTV等娱乐场所。
株洲市药品审评认证与不良反应监测中心监测室此前发文称，通过对当地药店2020年一段时间的销售数据流向进行监控发现，该药店互联网销售的氢溴酸右美沙芬片有47.73%流入酒吧、网吧、KTV等娱乐场所，互联网销售的氢溴酸右美沙芬片有79.54%存在超量使用的情况，甚至有客户通过互联网下单6次购药14盒。
这些青少年是否了解该药物被大量服用的危害？徐杰表示，在他与青少年沟通时，他们对危害“有概念”，但“不明晰”。
但事实上，右美沙芬的危害性不容小觑。
在其药品说明书中，不良反应为头晕、头痛、嗜睡、易激动、食欲缺乏、便秘、恶心、皮肤过敏等，但不影响疗效。停药后上述反应可自行消失。过量可引起神志不清，支气管痉挛，呼吸抑制。
“今天刚吃下右美就开始疯狂胃疼，然后吐了六次，有三次勉勉强强吐出了一点被消化的右美，还是粉红色的。为什么我只是一个多月快两个月没吃过右美就这样了。”有网友分享道。
根据公开资料，大剂量服用含有右美沙芬的药物，可能对服用者产生大脑损伤、失去意识及心律不齐等后遗症，甚至有致死的风险。目前全球范围内已有多例出于娱乐目的，故意滥用大剂量右美沙芬而死亡的案例。
虽然右美沙芬和曲马多、泰勒宁、可待因、止咳药等药物一样具有极强的成瘾性，但在此前，右美沙芬一直作为OTC(非处方药)管理。
2021年12月，国家药监局发布公告称，将原本属于OTC的右美沙芬转列为处方药。公告还对药品说明书进行了修订，新修订的药品说明书中不良反应增加了乏力、肌肉不自主收缩、腹部不适、视幻觉、精神错乱等内容，增加了过量服用右美沙芬可能产生的症状，精神混乱、兴奋、紧张等，删除了长期服用无成瘾性和耐受性表述。
那么，在将右美沙芬列为处方药后，是否还能买到药呢？中新经纬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对湖北武汉部分药房走访发现，右美沙芬片在走访药店均在售，购买不需要处方。
在记者表示出现咳嗽症状后，广健大药房工作人员首先推荐右美沙芬止咳糖浆，楚天康大药房和健生源大药房的工作人员均首先推荐右美沙芬止咳片。对于用法，药店工作人员表示可自行阅读盒内说明书，并表示服用效果看个人体质，一般一盒已经足够。根据药品说明书中，右美沙芬仍标注为OTC。
根据国家药监局公告，替换已出厂的药品说明书及标签应在9个月内。公告发布于2021年12月，以此计算，替换说明书时间截止为今年8月，现已进入过渡期末期。
值得注意的是，记者询问右美沙芬是否需要处方，楚天康大药房工作人员表示，右美沙芬是OTC，不需要处方。在记者询问能否多买几盒时，健生源大药房工作人员表示，不限购。在广健大药房和楚天康大药房，记者购买了药品都需要登记，工作人员手机扫描健康码，询问居住地址，并表示将会上报到社区，社区工作人员或许会打电话抽查。
相较于武汉地区，北京地区不同药房管理标准不一。中新经纬以消费者身份向燕京大药房致电，对方表示右美沙芬没有货，“一直没有，这类药品得上医院开了。”金象大药房工作人员表示，右美沙芬属于四类药品，买之后需要三天之内做核酸，但她表示，该药品不是处方药。
除了线下药店，在电商平台，输入关键词“右美沙芬”，出现众多售卖右美沙芬药片的商家。
中新经纬在某线上购物平台，搜索右美沙芬后，客服表示需要线上问诊后，提供处方，而在下单界面，却不需要处方，可以直接购买。截至发稿，该药物已快递到家。
也有电商平台显示需要处方购买右美沙芬，限购两盒。但是，在记者跟对方表示症状为咳嗽，希望开具右美沙芬后，对方没有给出更多提示便下了处方笺，并且可以下多笔订单。
根据药监局前述公告，右美沙芬口服单方制剂相关品种的药品上市许可持有人、生产经营企业、临床使用单位，应严格按照处方药的相关管理要求生产、销售和使用本品。
专家建议限定患者单次购买盒数
作为一款具有双重性的药物，根据国家药监局，若不区分单方、复方，我国共有119种含有右美沙芬成分的药品，包括片剂、胶囊、口服液等剂型。
仅计算社交平台上最为风靡的“氢溴酸右美沙芬片”，就有华润双鹤、泰华药业、海王药业、以岭药业、华南药业、上海上药信谊药厂、丽珠集团丽珠制药厂、新亚药业和白云山药业等10家药企具有生产批号。
健康产业数据和咨询服务平台中康开思系统向中新经纬提供的数据显示，右美沙芬是名副其实的销售额过亿大单品。在零售市场，2018年-2021年，销售额分别为3.1亿元、3.58亿元、2.55亿元和2.74亿元。
这其中的购买主力，当然是其作为止咳药的受众。因镇咳作用小、适用人群广泛等优点，右美沙芬已被收录为国家医保目录乙类品种。
但正如上文所说，其亦具有成瘾性和滥用风险，是否应当将其作为精神类药物管理？
对此，徐杰表示，医药监管部门可以考虑右美沙芬极具成瘾性，禁止卖给未成年人以及没有家属陪同的未成年人，并或像其他国内管制药物一样，限定患者单次购买右美沙芬药物的盒数。
“其实非医疗目的且大量滥用，这也算是新型毒品了，大家在宣传禁毒的同时，多宣传报道长期过量服用右美沙芬药物的危害，让大家无病的情况下远离它。但是也不能完全禁止右美沙芬，因为还有很多患者需要服用右美沙芬去治疗疾病，方便患者能够买到。”徐杰说道。
上海骥路律师事务所律师、中国毒理学会毒理学家张旭晟对中新经纬分析道，从2021年底国家药监局公告将右美沙芬由非处方药转换为处方药的监管举措，可以看出监管部门针对右美沙芬存在的危害性已采取提级管理，即使用含该成分药物需要由医生及药师的指导，表明患者自行使用的风险程度高，需要加大普通人自由获取右美沙芬的难度。
“若通过网络渠道仍然可以轻松买到，则应加强对网络售药企业处方审查机制的监管，企业对处方信息不能限于形式审核，其负有核验处方来源、处方调剂以及保存处方记录等法定义务。”张旭晟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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